半夏小說

第二十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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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

二十二

至親的離世,傷痛或許會伴随很久,但日子卻總是要帶着傷痛繼續。

江致遠又恢複了之前的生活,下午在臺球廳、晚上在歌舞廳,繼續做他看場子的保镖打手。奶奶治病這段時間,家裏的錢花得差不多了。他和寧靖還得吃飯,寧靖還要念大學。江致遠沒辦法像答應奶奶的那樣,遠離這些打打殺殺、烏煙瘴氣。

晚上下班回家,寧靖通常都還沒睡,還在學習。照顧田奶奶這段時間,寧靖的功課拉下了不少,他在拼命地往回追。

江致遠勸過他好幾次,讓他別這麽拼,他都是嘴上答應得好好的,第二天照舊。後來江致遠也就不勸了,只能想方設法給他加營養餐。

有天晚上江致遠到家時已經一點多,回房間看到寧靖側趴在寫字臺上睡着了。午夜的風透過紗窗吹進來,掀起他額前的碎發,露出輕輕阖上的線條好看的眼睛,睫毛被臺燈的光拉下長長的影子,靜谧地落在眼下。整張睡臉看着那樣恬靜美好。一瞬間,那些污言穢語、紙醉金迷,那些血腥的味道、肮髒的□□,就都消失不見了。

江致遠站在旁邊,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。寧靖手裏拿着黑色水筆,睡着時忘記蓋筆帽,臉上被劃了淺淺一道印子,在他白得剔透的臉頰上特別明顯。江致遠伸出拇指輕輕擦了兩下,筆道擦掉了,也留下了一片紅痕,顯得十分可愛。江致遠的指尖在那片紅上懸停了一會兒,終究沒再撫上去。

這樣寧靖都沒醒,看來是真的累了。江致遠抄着他腋下和腿窩,把人抱起來。

被抱起來時,寧靖才迷迷糊糊地醒了,聲音有點含糊地說“你回來了”。

江致遠把他放在自己睡的下鋪,拉過毛巾被蓋在他肚子上,低聲說,

“困就回床上睡,別熬着了。”

“嗯,以後不晚上背英語了。”寧靖要睡不睡的,倒是對答如流。

江致遠無聲地笑了起來,坐在床邊盯着他的睡顏又看了一會兒,這才站起來準備去洗漱。

寧靖眼也沒睜,聽到動靜,拉住他的手,攥得還挺緊。

江致遠只好又坐回來,問他,

“怎麽了?有話說呀?”

寧靖不出聲,不睜眼,也不放手。好半天,迷糊着說,

“江致遠,生日快樂。”

江致遠自己都忘了,過了午夜,已經是自己的十八歲生日了。寧靖熬夜到這會兒,八成也是在特意等他。他含着笑意說謝謝。

又過了好一會兒,寧靖好像才清醒過來,從床上爬起來往外走。江致遠拉住他,問他乾嘛去。

“給你買了蛋糕,在冰箱裏。我去拿。”

江致遠拉住他,看了眼表,

“別折騰了,一點多了。明天再吃也一樣。”

“不行,”寧靖堅持,“我還給你準備了禮物呢。”

寧靖說完出了房門,很快端着個挺精致的小蛋糕回來,放在寫字臺上。他一邊往蛋糕上插蠟燭,一邊像有點不好意思一樣地解釋,

“本來想送你一把吉他當生日禮物來着,攢了小半年的錢,還是不太夠。”

說着他從寫字臺的抽屜裏拿出個小禮盒遞給江致遠,盒子很輕,但包裝得非常精致。

江致遠拆開,裏面是個不大的木頭雕的吉他模型,琴頭穿着細細的鏈子可以做鑰匙挂墜。小小的模型很精致,是FENDER的一款江致遠一直很喜歡但舍不得買的電吉他。

“哪裏買到的?這個牌子出周邊了?咱們這的琴行能買到?”

寧靖搖搖頭,

“真的琴買不起,就先做一個假的送給你吧。”

禮物拿出來的時候,江致遠挺喜歡,但也沒有到特別驚喜的程度,聽寧靖這麽說,他才有點不可置信地重新仔細打量這個小小的吉他模型。标志性的琴身造型和LOGO都做得十分還原,琴頸上的品格也做得很精致,甚至還用魚線做了琴弦。這麽看簡直是100%還原的微縮版,很難想象居然是寧靖親手做的。

“靖兒,這是你做的?也太牛逼了。”

寧靖過生日的時候,江致遠給他準備了那麽好的禮物。現在輪到江致遠,送什麽寧靖都覺得差點意思。

“明年你過生日的時候,我也高考完了,到時候再給你好好慶祝。那個時候我應該也攢夠錢買一把真的送給你了。”

江致遠輕輕摩挲着小小的吉他模型,翻來覆去地看,很有點愛不釋手的樣子。琴身的背面刻着個很小的圖案——一只展翅飛翔的鴿子。

“不用,這個更好。我特別喜歡。”

寧靖被這句“喜歡”誇得有點不好意思,他的臉在燭火的映襯下微微泛起緋紅,上翹的唇閃着潤澤的光,那顏色讓江致遠想起院子裏那棵海棠春天時綻放的花。看得久了,心尖酥酥癢癢的,很想親一下。身體的反應先于理智,江致遠擡起手,食指指尖輕輕劃了劃寧靖的臉頰。

寧靖往後躲了一下,臉更紅了。他不解地問,

“怎麽了?我臉上蹭上東西了?”

江致遠收回手,理智回歸。他點點頭說蹭上了筆印。

寧靖不疑有他,自己也擡手蹭了兩下,然後催促道,

“趕快許願吹蠟燭吧,蠟油要滴到蛋糕上了。”

江致遠聽話地閉上眼,在心裏默默許願。他希望寧靖可以考上理想的大學,如果再貪心一點,希望自己可以跟他一起離開,在他生活的城市站穩腳跟,以後也能像現在這樣兩個人平平靜靜地一起生活。

如果能實現,就太好了。江致遠輕輕叩掌,吹滅了蠟燭。

“江致遠,你許了什麽願?”

“說了不是就不靈了嗎?”

“好吧,”寧靖于是沒再追問,又很鄭重地重複了句,“生日快樂,江致遠。”

江致遠笑着說謝謝。

蛋糕不大,兩人你一口我一口,很快就分着吃光了。洗漱完再躺回床上,困勁兒過了,都有點睡不着。

寧靖翻了兩次身,在黑暗中小聲問,

“江致遠,你想奶奶嗎?”

“想。”江致遠沉默了會兒,低低應了聲,“往年過生日,老太太都舍不得給我買蛋糕,說蛋糕齁甜,不好吃,浪費錢。但是會張羅一大桌子菜,都是我愛吃的。最後還會下一大碗料特別足的面條。可惜今年吃不到了。”

“我也想她了。前幾天期末成績出來,我第一反應是這次沒考好,奶奶都沒法跟老夥伴們炫耀她孫子的成績了,會不會很失望。然後才反應過來,已經沒機會讓她失望或者驕傲了。”

他的聲音淡淡的,但含着掩飾不住的難過哀傷。江致遠安慰道,

“靖兒,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,其實你考什麽樣,老太太都不會失望的。她一直都特別、特別為你驕傲。”

寧靖吸了下鼻子,“嗯”了一聲。

“奶奶臨走那段時間問過我,将來想學什麽。”

“你怎麽說的?”

“我想學醫。”

“學醫好啊。工作穩定,還受人尊重,賺得應該也不少。北京哪個醫學院好?”

“清和的附屬醫學院。分特別高,不太好考。但我想試試。” 寧靖說完嘆了口氣,“如果高三的模考成績不太夠,再考慮南方的幾所醫學院吧。我不太想考省城的。”

江致遠表示贊同,

“能考出去還是考出去吧,別留在省裏了,沒意思。”

“那你呢?如果我考出去了,你跟我走嗎?奶奶說讓我帶你走。離開桉城,別再跟着衛平他們混了。”

江致遠沒有馬上回答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剛剛的生日願望,擔心說出來就不靈了,但又不忍心讓寧靖失望,終于還是說,

“我剛剛其實許的就是這個願望。”

“跟我一起離開桉城?”寧靖的聲音一下子高起來,帶着不可置信的興奮。

“嗯。”似乎被寧靖掩飾不住的開心傳染,江致遠的語氣也跟着輕快起來,“可是我沒想好乾嘛。”

寧靖雀躍地說,

“不着急,慢慢想,還有一年的時間呢,總能想到的。”

“你說我在你學校附近找個小飯店當學徒怎麽樣?還能給你做飯吃。聽說學校食堂夥食都不怎麽樣。”江致遠也忍不住開始暢想,“等你畢業了,我也學成了,說不定能自己開個小飯店。或者開個燒烤店也行,前年劉揚教我的腌料秘方,我試了,還真挺好吃的。”

“我生日那天的烤串就很好吃。”

“嗯,還能再精進精進。”江致遠想了半天,又想到條出路,“前一陣聽我們那駐唱的小海說,他想去北京闖闖試試。年前的時候他去過一趟,說三裏屯那邊有好多很有意思的酒吧,有帶駐唱歌手的,還有專門給樂隊演出的。”

“三裏屯?這麽土的名字,是個村子嗎?”

兩人都沒出過省,寧靖一個土學生,更是什麽都不懂。

“不是,聽說周圍都是大使館,可時髦了。”江致遠笑,“小海還說有個地方叫‘後海’,臨着水,也陸陸續續開起了酒吧,都在招駐唱。我感覺我也能去試試,我還會彈琴呢。”

“北京有那麽多唱片公司,說不定你能被選中,然後就紅了呢。”

“那可不敢想。那麽多有才華的人都不一定能出頭,我?”

“你怎麽了,”寧靖的聲音聽起來挺不服氣,“你也很有才華。”

江致遠被他說得愣了片刻,然後覺得心底裏有股暖洋洋的感覺,一點點擴大,逐漸把他整個人包裹起來。十八歲的少年被喜歡的人贊賞肯定,就好像一下子擁有了戰無不勝的勇氣。好像自己真的很厲害,好像自己努努力就真的能在更廣闊的世界裏閃閃發光,配得上他天上星星一樣耀眼的心上人。

這天他們聊了很久,聊未來的憧憬,聊夢想中的生活。很多年以後,寧靖午夜夢回,想起這番對話,才恍然發現原來他們也曾經那樣滿懷希望地憧憬、描繪過只屬于他們的未來。

而江致遠許諾的那些陪在他身邊的生活,也恍惚得如同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。

是夢,就總有醒的那一天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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